多久了,这般认真的神情?
多久了,这看似清明的眼神?
苏浩走近羽,蹲下来望着他,望着那张原本比如雾如纱的新月还要来的好看的脸,此刻却苍白的不像话。
望着那双比星辰还要闪耀,美则美矣却早已光芒散尽的双眸。他定定望着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对面街角处有孩童玩耍的身影,还有一个买糖葫芦的小贩······。
“娘,快醒醒······?”
南疆的街角一个幼童正趴在一个妇人身上哭泣。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弱小的如同一只小猫,甚至连哭喊的声音都轻的如同猫叫。可一双眼睛却晶亮无比,如同嵌入了宝石,哪怕被眼泪浸润着,在即将迎来的暮色里依旧亮得近乎灼眼,好似将天边仅剩的余晖都尽收在了眼底。
无意中的一个回眸,苏浩再挪不开眼。他停下脚步时,紧跟在身旁的教父已经先一步上前查看了妇人的情况,起身时脸色难看。他朝他远远地摇了摇头。
“人死了。”
无声的心痛在老人脸上流淌,也在年仅九岁的苏浩心里掀起巨浪。他没想到这世间会有人同他一样小小年纪就要目睹亲人的离世。
他缓缓走近,当他看到妇人嘴角的血时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午夜梦回时夜夜纠缠他的画面。
那年他七岁,他如往常一样散学归来跑进母妃的寝宫,结果瞧见原本正等自己吃饭的母妃躺在冰冷的地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嘴角的血触目惊心,而脖颈上的勒痕更是红的仿佛在滴血。
娘死了,片语未留就撒手人寰了,来不及看他一眼。
“母妃,快醒醒,快睁开眼睛看看玉儿。”没来得及哭,他被一群宫人抱了出去。
“放开我,我要我的母妃。”挣扎间他哭出声来,然而没人理会他的感受,他被父王贬出了宫,甚至都等不及母妃下葬。
一个孩童在经历过母妃去世后又被赶出宫,这是何等可怕的事,以至于苏浩自那以后夜夜被噩梦纠缠,日日在啼哭中惊醒,若非有教父守着,他怕是活不下去。
“别哭,这糖葫芦给你吃?”在南疆两年,苏浩早已不再是那个慌乱无措的孩童,他俯身将刚才路上买的糖葫芦递在幼童手里。幼童没敢接,但眼里的希冀却出卖了他。
“我不是坏人。”苏浩见状忙退开一步,小心翼翼道,“吃吧!这糖葫芦可好吃了,你尝尝。”
孩子还小根本感受不到亲人离世的悲哀。他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结果被甜地勾起了嘴角。
甜蜜的滋味让早已饿得头昏眼花的孩童如小猫一样一下一下舔着糖葫芦,舔得满嘴都是。眼睛更是一刻都不曾从苏浩脸上移开。他似乎很好奇苏浩的眼睛为何是绿色的,绿的这般好看,如同南疆城内的月湖,碧绿碧绿的。
“你是谁?”幼童带着稚嫩的嗓音询问。
“我叫苏浩,你叫什么?”
“我······。”小男孩突然停下吃糖葫芦的动作,眨巴着眼睛道,“大家都叫我“乞儿”。”
“算了,以后你叫苏羽,我就是你的亲人。”苏浩年纪虽小,但很有担当,他想像教父当年保护他一样保护这个孩子,于是牵起他的手道,“从今以后你可以叫我玉哥哥,我就是你的兄长。”
“我就是你的兄长。”这是一句动听至极的话,对一个多年来跟着娘亲颠沛流离不曾有过名字的幼童来说是无法用言语诠释的幸福。他撇下刚刚死去尚有余温的娘亲跟着这个叫玉哥哥的孩子走了。他牵着他的手,露着满嘴的鲜红,笑得无比开心。甚至很快忘记了娘亲的模样,从此只记得这个眼睛绿的如同湖泊的哥哥。
他时常会因为瞧不见他而害怕,更害怕他会离开他。有人爱护的感觉让他的心早已如浮萍成了捆绑的藤蔓,只想永远缠住这个人,这个叫“玉哥哥”的人。
记得有一次,几日不见玉哥哥他就慌了,哭闹不止,哪怕阿力和石头变着法子哄都哄不住。他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了出来,在一个买糖葫芦的小贩跟前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他的玉哥哥曾送他一根糖葫芦,很甜很甜的那种,于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是怎么跟人家走的。
他被带出了南疆,转手卖给了拍花子。他不肯离去,没有找到玉哥哥的他一路鬼哭狼嚎,哭得拍花子忍不住揍了他。
其实拍花子并不想打他,他说他是他有生以来拐过最漂亮的孩子,根本舍不得打。可奈何招架不住他那哭闹的本事,忍无可忍之下打了他。这话是后来阿力同他说的,说是拍花子的原话。可羽则依稀记得自己哭闹不止时终于见到了他的玉哥哥。他骑着不羁宛如天降神兵,跳下马后将他一把抱在怀里,然后狠狠骂了他。
“以后不许乱跑知道吗?再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羽被骂了一顿后哭得非常伤心,他埋在苏浩的怀里抽抽噎噎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玉哥哥这样回他。
“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这是多么温暖人心的一句话,羽至今还记得,哪怕那时的他不过四岁,记忆尚且模糊。而他的玉哥哥也不过九岁,还是个孩子,可他却是那样的坚信他的话。
结果呢?
望着街角的糖葫芦羽不免有些伤感,记忆里原本甜腻的味道也渐渐变得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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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的风月国很乱,到处都有买卖孩子的事发生,尤其男孩。南疆离得近,自然不可避免的成了很多人眼中的肥肉。
苏浩那时刚到南疆两年,身体没长开还是个孩子,即便对南疆的整顿从未松懈过也抵不过舅父们的胡搅蛮缠,致使私底下买卖孩子的事屡禁不止。
“玉哥哥一辈子都不会不要你。”这句话,苏浩从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