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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同天一隅,适者生存

“抢南边、抢南边......”

就在王战为党争、为熊廷弼之死、为病入膏肓的大曌而愤恨、而叹息的时候,皇极殿外,同一片晴空丽日下,千里之外狂热的呼喊声中,沈阳城西门大开,黄、红、蓝三色六面大旗鱼贯而出,其中四面是纯色大旗、两面是镶边大旗,每一面大旗后面都有近万人。这些人面上都透出热切甚至狂热,显现着必胜的信心,显现着贪婪的欲望。他们急切的走出西门,奔向西南。

他们中近半都穿着与山海关上的曌军几乎完全一样的镶铁棉甲,对襟,布面,铜泡钉,只是颜色不同。曌军的棉甲全都是红色,而沈阳城中开出的这只大军铠甲颜色则全都是与各自前方的大旗相同,包括镶边。

厚厚的布面铠甲沉沉的向下坠着,没有任何如同棉袄一般向四周鼓胀的感觉,沉坠感十足,显然,那些铜泡钉不是摆设,而是将内里货真价实的铁叶连缀镶嵌在了外面的棉甲上,布面棉甲的内里有货真价实的铁叶在向下坠。明白人从这铠甲的做工上便会看出,这只大军是一只还在上升期的力量,充满了生机,无论这生机是野蛮还是文明,总之,充满了为部族壮大、为自我求存而争杀的勃勃生机。

这便是统一了山林各渔猎部落、夺占了辽东的大曌叛臣,自称为东金的建州大军。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西南方向、辽西与辽西走廊交接地带的一系列屯堡城池,大、小凌河,右屯,锦州,进一步便是南边的塔山,甚至宁远。甚至山海关对于他们也不是不可想象,他们胜利了太多次,信心高涨或者说狂妄的已经没边。他们眼中没有危险,只有那些屯堡城池中的人口或者说阿哈奴隶,只有牛、羊、猪、鸡、鸭、鹅,只有粮食,只有大曌女子头上的金钗铜钗。

他们心中对于此次抢南边的热度,更胜过此时落在他们身上的日光:抢南边太好了,每抢一次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许多,这些年,凡是能够胜利归来的青壮,都让家里过上了不用种田的好日子——田地自有抢回来的阿哈奴才耕种,还有耕牛。

而自从沈阳浑河之战后,他们觉得再没有哪只大曌军队能对自己构成威胁了,再没人能让族中家家戴孝哭嚎、能让自己体会惨重的伤亡了。从那之后,抢南边成了没什么风险的过好日子的好办法:缺粮食?抢南边;缺耕牛?抢南边;缺阿哈奴才?抢南边;缺金钗铜钗、缺铁锅?抢南边。无论缺什么,都是抢南边。想获得军功爵位、世代享福,更要杀南边。

那些身上还没有铠甲的辅兵目光更为热切,比有铠甲的还要热切,因为他们家中父母妻儿还没有脱离犁杖和锄头,还要自己种地,因为他们家中还没有足够的耕牛、没有可以随意鞭打、扶犁赶牛的曌人阿哈奴才,日子明显被同村的人家比了下去。与同村的人比起来,自己就不像个主子——主子怎么能自己种地呢?

......

大曌京城,建州东金手中的沈阳城,大曌宣府大同边墙外的草原,构成了一个大地上的三角形。

同样的晴空丽日下,三角形在西北方的顶点——无尽的草原来到了最好的季节,绿色的绒毯覆盖了视线所及,绒毯上点缀着或红或黄、或紫或白的各色花朵,随着草原上的威风轻轻摇曳。无尽的空旷中,绒毯随着地势微微起伏,画下了一条条离近了根本看不出来的极舒缓柔和的弧线。

如此的天地大美中,“哒”的一声,一只长箭被搭在了弓臂上,从持弓者的方向看去,长箭的骨镞上有两个前后通透的细微小孔,微微透出远方的一点翠绿。随着长箭尾部靠上了弓弦,弓臂上随之响起了拉弓的咯吱声。

“唳——”

进攻的响箭穿过晴空,凶戾的声音掠过草原。

绷绷绷绷......

嗖嗖嗖嗖......

沈阳城西南方向一千九百里之外,大曌长城宣大段边墙以北,黄河大拐弯处的支流——黑河岸边,轰隆隆的马蹄声中,弓弦频响,利箭如雨。

如雷的蹄声中,秃鹫与鸦群在天上盘旋着,他们以最省力的方式在天空中滑动着,只偶尔扇动一下翅膀,围绕着战场,一圈又一圈。无论弓箭看上去有多么危险,它们也不肯有须臾远离;尺许高的绿草间,毛皮蓬松、肥肥胖胖的旱獭都缩进了洞里,绝对不肯露头。偶尔有战马的蹄子踩进了它们的洞里,马腿折断的声音便立刻灌进他们圆圆的耳朵里,随之而来的战马痛苦嘶鸣和骑士的喝骂声让它们在洞里缩的更深。失去战马的喝骂声并不会长久,很快就变成了似乎有些漏气的嘶鸣,然后热血便洒向旱獭洞口附近的草地;远远的地平线上,灰褐色皮毛的野狼身影隐现,本能让它们不敢接近这生死场,但它们也不舍得远离。

天上地下的它们都知道,不久之后这里就会有一场盛宴,足够吃上许多天。

对射的双方都骑着个头比较矮小、粗脖大头的战马,都穿着皮袍,只有少部分才穿着长长的牛皮条连缀成的皮甲。这种皮甲身上的皮条都是横向的,绕着身子一圈圈的,所以这种甲胄也俗称罗圈甲。

就在大曌皇宫中新来者王战念头飞转、恨叹交织的时候,有人在并不算远的远方正在展开疯狂杀戮,为了有更多的人口,为了有更多的马匹牛羊,为了壮大自己,为了不被吞并、不被杀戮,为了在天地间求存,种种理由,展开了杀戮。

天启七年五月初六,大曌宣府边墙以北二百里的草原上战马嘶鸣,充满了字母语言卷舌音的喊杀声响彻绿毯一般美丽的草原,同样穿着皮袍的部族对冲着——鞑塔尔土默特部被原本在东北方千里之外潢河流域的察哈尔部袭击了。

察哈尔部的骑兵一路杀向西南,奔袭千里,路上经过了哈流土河、大青山附近的东阳河还有集宁海子——草原上作战有时并不需要很详细的情报,只要知道河流和被称为海子的湖泊在哪里就可以找到敌人或者你想吞并的部落。察哈尔的骑兵打败、吞没了这些河流海子附近的所有小部落,将这些小部落的老弱妇孺和牛羊送向本部,小部落的青壮则被裹挟着,随着大部骑兵马不停蹄,在今天杀到了归化城附近的黄河支流——黑河的岸边,围杀着土默特的大部。

骨箭扎进身躯,钢刀砍进脖颈,身上灰暗破旧的羊皮袍被迅速的染红,热血浇灌向脚下的草场。

无论是哪个部落,草原上的女子和老弱遇到部落争杀时都没有在其他地方常见的奔逃,她们只是与大群的牛羊待在一起。她们都知道,只要她们不上马拿起弓箭,就很少有人会杀他们——除非他们是高过勒勒车车轮的男孩。她们中没有人惊慌失措,也没有人悲痛欲绝,她们早已经习惯成为另一个更强大部落的女子族人,她们中的年长者已经习惯过不止一个部落,嫁给过不止一个男人,早已经把这种经验传给了他们,几千年一直如此,这就是她们的生活。她们只等着马上的青壮决出胜负,决出她们的归属。

几千年来,草原上的生命之所以能如野草般顽强,其实不过是大多数时候都能够习惯逆来顺受罢了。

初夏的暖风吹拂着柔柔的青草。

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那些幸存下来的矮过车轮的男孩,都没有表现出极度的仇恨与激愤。敢于激愤、敢于上马的,已经倒在了脚下的草原上,如同落定的尘埃。他们不像冬天的枯枝,更像是夏天柔软的草叶,哪怕被马蹄踩伤,只要没有被挖断根,就可以再长起来。

他们知道,自己既然没死,那就会在新的部落中、在新的头人脚下跪拜,会跪在地上、躬下背给头人当上马的踏脚石,送头人出去赴宴,迎接头人回来,也许会时不时迎来头人的马鞭,但他们会活下去,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崇仰的长生天之下,一直是这样,没什么好悲伤的。

他们没人知道那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那不是他们的文化,不是他们的传承,那不是草原的生存方式。草原的生存方式是最适合草原、适合在黑灾白灾中存续下去的妻子女人可以兄终弟及,是得意时跃马扬刀将目之所及变成自己的,是失意时跪地俯伏将自己变成胜利者上马时的踏脚石。

他们甚至可能有些庆幸。

有了更大的新部落,有了更厉害的新头人,在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白灾中也许能活得更久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骑兵渐渐围拢,放弃抵抗者、女子、老弱和大群的牛羊都汇集在了黑河东岸,等待接受察哈尔部的新大汗的检视。

察哈尔部首领林丹汗虎墩兔以黄金家族后裔自居,一向瞧不起山林渔猎起家的东金,视之为不知哪里跑出来的连文字都没有的蛮夷,在来往之中一直蔑称东金奴儿贺齐为“水滨三万渔猎之主”。近年来,在察哈尔部逐渐感受到了东金威胁的情势下,虎墩兔思来想去,一方面是出于现实的威胁,一方面是想重现祖上的荣光,然后再打败东金,于是便开始攻击那些被东金收服的部落,比如内喀尔喀诸部;抢掠晋商从关内去向东金的商队;更一直意图打垮吞并土默特、外喀尔喀甚至沃亦剌等部来壮大自己。今天的围杀就是他近来为实现野心而进行的最大的一场部落战争,一场吞并。

虽然草原部族马匹众多,能上马的战士几乎都可以做到一人三马,地域又辽阔无比、四通八达,作战中极难大量歼灭,然而此次虎墩兔以筹谋许久对付毫无防备,兼且一路上疾行、包围、吞并,避免了消息走漏,所以成功的在黑河东岸包围住了土默特差不多一半的部落人口。草原骑兵的机动性的确很强,但是他们一旦被人找到布满了牛群羊群的老巢,他们的机动性就丧失了,只能硬拼——除非他们放弃牛群羊群,而那些牛羊却是他们活下去的粮食。

虎墩兔以全部战力攻打土默特半部战力,不过半个时辰,人马息声,尘埃落定。

黑河东岸,土默特残存的青壮被分散到各色帐下为奴,剩下的老弱则与缴获的牛羊在一起,他们将为新大汗赶着牛羊、与新大汗一起上路。没有人再拼命地反抗,因为那没有意义,就算再打一个时辰,他们也夺不回成群的牛羊,而没有了那些牛羊,怎么打都没有了意义,只会饿死。他们也知道,黑河西岸剩下的土默特部即使得到消息也不会前来救援,而是会远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再是对手了——人口和牛羊都已经折损近半。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草原上,青青的草叶并没有沾上多少血,血水如同过大的露珠,都滑落到了草下,浸润进了土里,没有任何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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