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乐乐紧咬一口银牙:“必须能。”
张起灵面色不见多大改变,只略微发白,但额头上的青筋悉数爆起,如盘山公路般蔓延在额间,盘旋而下,他稳声道:“可以。”
青龙的拳头闪现出渗人电光,黑瞎子歪头看看解雨臣,两人会心一笑,回身时都敛正神色,一拳头砸在刚要起身巨兽的脑门上,巨兽还没起来又砸回水里,海浪立时狂涌。
“吴邪!为我们未来的史密斯夫妇开路!”
月光从漫天的水花间隙照下,稀稀落落,被分割成缕缕的缥缈银辉,焦明旋身而起,一脚踢上巨兽方形的耳翼。
吴邪和胖子勉力维持着通感,两人愈发的不默契,机甲的迟钝感犹为明显,幸好有青龙从旁协助,一腿才没有落空。
见他们正为自己争取时间,麒麟立刻退出战局,转身向着导航的方位飞速前进。
轻机身的好处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麒麟边走边放出探测器,指挥室的张海客大气不敢出,默默看他们在花白的海间寻找。
一步一步跨越浅滩区,他们逐渐迈向幽深的海()
域,海水淹没膝盖,脚下的控制器就变得迟缓起来,踩踏声沉重。
木乐乐调大电路服的灌氧量,不断地大口吸着氧气,头疼才能稍微缓解一二。
而张起灵的感官特别敏锐,同样是头疼,他却能靠着痛感微小的波动来辨别梼杌在何方。
痛感增强,方位就是对的。
木乐乐猜测道,声线乏力,颤如蜻蜓振翅:
“既然梼杌选择藏起来,不跟我们正面硬钢,只让穷奇上,它可能跟我们一样,不是正儿八经负责进攻的物种,辅助的成分更大,像游戏里的法师。”
而法师的通病就是脆皮。
张海客已经无可奈何,只能任他们活动,毕竟最直观感觉到战况的是他们。
机甲探照灯在海上来来回.回巡视,犹如巡夜的灯塔,一圈圈掠过暗沉的海水。
光线扩散出去,洒在茫茫的波浪上,盛着一轮弯月的太平洋在宁静中安睡。
尽管在两公里外,接连发射的火炮震耳欲聋,如炸响的烟花,嘶鸣与怒吼齐行。
“等等。”
专注浸在痛觉里的张起灵骤然出声,而撕裂般的钝痛时时都在上涌,似水淹大坝。
木乐乐与他共同分担都觉得苦不堪言,况且他不仅无法逃避,还要从这纷沓而至的痛苦中分辨来源,无异于要彻底的沉入其中。
“左边水深5米有异常。”
尖痛几乎要碾压的他们粉身碎骨,木乐乐眼底血红,攀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氧气能提供的缓解效果已然微乎其微,唯有张起灵的坚持,才让她没有失去意识。
“2x90导弹装填完毕。”
木乐乐艰难地抬起手臂,在系统上校准导弹,手指颤抖,脑内的琴弦欲断未断。
张海客吹嘘过的生物识别功能派上用场,确定好粗略方位,她按下发送键,机身倏地一震,胸前合金挡板切成发射器,数发灼亮的光团径直冲向海里,喷出一道巨型瀑布。
“导弹已发射。”
双臂下垂,巨大的嗡鸣从大脑连到耳膜,大有江流的滔滔之势,木乐乐的眼底血色浓郁,疼痛逐渐烧成火焰,灼的她站立不安。
思绪愈渐朦胧,她仰起头,看见顶上深沉的夜,繁星闪烁,温柔的辉色在天幕晕开,与月白的海面遥相呼应。
没有机甲,没有驾驶舱。
她独立在星海之下,璀璨的光拉出冗长白影,却没有照到她身上,她站在明暗交界的一端,如同世界的背立面。
暮色沉沉,她向周围张望,只见星光缓缓洒落在眼前的不远处,照出一条长长的走道。
她近乎本能般走向她面前唯一的亮光。
在光的尽头,她看见有人在等她。
“乐乐!乐乐!”
“完蛋!巨兽在影响她的意识!”
“驾驶员已断线,警戒级别红。”
耳旁似乎有焦急的喊声和提示声,可是她听不清,更不想听清,她踩在碎裂的砖面,每步都有无数画面灌入脑海。
看着熟悉万分的影子就在前面,她只要近一点,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他,她不愿清醒。
如堕梦境般,丢失的拼图在渐渐归位,她只往被光倾洒的廊道走去,心无旁骛。
“乐乐。”
是一声凛冽到让人无法忽视的轻喊,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尾翼开始朝四方燃烧出熊熊烈焰,在她沉溺的幻境蔓延开来。
火势烧尽天光的沉、烧净她旖旎的梦。
冰冷的海水重扑到面上,木乐乐遽然睁眼,猩红的目光令她视线模糊,额头仍是痛的。
她睁着眼,()
望见刚升上半空就被海风吹散的灰色弹烟,又低下头,海浪徒劳地拍打在机甲上,水面滚动,似有异物。
“木安,我们——”
她转过头,却见旁边是面容清冷的张起灵,话顷刻卡在喉头,梗的仿佛一颗石头,在血管里上下游离,重复着划出道道的伤口。
“驾驶员已断线,警戒级别红。”
“驾驶员已断线,警戒级别红。”
舱室闪烁着遮天蔽日的红光,涡轮的速度急剧变缓,系统不断地发出预警,木乐乐却全然不知,只目光呆滞地望着张起灵。
机甲的自保协议会以保护驾驶员为优先级,一方断联,神经负荷会尽数倾注到另一人的身上,极容易造成脑脉冲过大从而脑死亡的现象,在搭档意外断线时,机甲的动力就会全面下调,以确保第二位驾驶员的安全。
麒麟停在海面上,导弹射击过的地方还在沸腾,从海平面望去,可以见到一层细小的、宛若气浪的水滴在震荡。
有大片大片的乌云飘过,厚厚的一团,遮挡住明烁的晚星,黑云盖顶,皎洁的月都隐没在云层之上,海上的能见度立时低下来。
木乐乐的双眼氤氲如雾,往日灵动漂亮的眸子蕴满泪水。
她动动嘴唇,双手颤动不止,眼眶愈发的红,眼白青丝红丝交错,像一朵衰败的玫瑰,满眶的泪却迟迟不肯坠下。
“不是木安,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
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握住。
木乐乐抬眼,透过斑驳陆离的水光,她看到张起灵清明的眼眸正凝视着她。
如空中最亮的启明星,光辉一举破开幽沉的暗,降临在她的眼底。
“乐乐,他没有死。”
张起灵的话语好像一泓温泉,在她心中早已冰封角落,渐次注入滚烫的温度。
“像你曾经告诉我的,你们进行过通感,意识完全融合,你会是继承他意志的新载体,只要你在,他的灵魂,永不消亡。”
嘈杂的驾驶舱仿佛安静至极。
一滴、两滴——
积蓄多年的眼泪滚滚而落,无声滑落少女的脸颊,她失声痛哭,双眼通红,心痛如锯。
有泪水滑入嘴角,在舌尖漫开浓浓的苦楚,浸泡的一颗心如梅子般酸涩,她用故作坚强堆积出的防线被倏然攻破,像决堤一般。
她总在逃避的那场洪水,名字是释然。
木乐乐哽咽着,心底的冰山缓缓消融成块,化在汩汩的水流,过往的严寒被春暖取代。
她三年以来每夜的辗转难眠,每次的伤痛难过,她从没有流过的泪,一切一切的苦涩和缺失,都在此刻被画上完整的休止符。
他一直在与她并肩作战。
其实他从未离开。
“神经桥接启动——”
蒸干后的眼珠发涩,链接神经元的警示灯由红转黄,映亮她过分湿润的眸底。
“驾驶员间连结协议序列执行成功。”
绿灯大亮,木乐乐看向张起灵,眼光是从所未有的坚毅,不见丝缕的脆弱或感伤。
本已沉寂的机甲马力回升,不过分秒就在两人协同下重新动作起来。
水泡咕噜的海域浪翻如水入滚油,大风催动着狂涛骇浪,轰鸣如沙海翻涌。
虽然疯浪大作,却只兀自热闹,始终没有巨兽出海的前兆。
夜色渐浊,晦暗不定,头痛的困扰未解,他们干脆放弃防守方针,决定主动出击。
两人抬腿走近水涡,庞大的器械肢干提起落下,机甲被暗色笼上层浑雄的色彩。
右铁拳上的()
导电环闪出花白电弧,等离子炮充能完毕,百万度高温的重氢经过电磁转化成光粒团,在左臂蓄势待发。
到达不明水域,两人对视一眼,肯定地互一颔首,左臂抬高,粒子光团急速运转,发射口旋即冒出滋滋的磁光。
蓝光大盛如火石摩擦,一炮蓄足,正要突破膛口,海底瞬间炸出道冲天黑影,裹着大量海水,势如水龙,吼叫着甩头落定。
监视器内是一只长着鲨鱼鳍头的巨兽,前肢细小,双腿壮硕,形态像恐龙,短尾则分岔成均匀四条,中心聚集着光弧,犹如天线,长短不一的骨刺裹身,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尾巴正中的光波,想必就是干扰他们神智的核心。
木乐乐眨眨眼,调整身姿与巨兽面对面,向它道:“梼杌,你好。”
见它有点呆,等离子炮的火光稍减,张起灵移动左臂,摆正的炮口对准四尾。
炫光在刹那亮彻阴云密布的天色,照透舒卷的云层,弯月被映成白白的印子,烙在云间。
粒子光效“轰”地一下袭向巨兽,似平地起雷,浩大的压迫感直袭名门。
四尾巨兽见等离子炮轰向它,重鼎似的身躯即刻要躲,却被张起灵敏锐地察觉,机甲轻跃两步跳起,脚踝骨械的减震器一齐作用。
落地时脚步扭矩开到最大,迸出猛烈的咔咔声,蹬地与拧转的力量汇集到一起,右腿旋出三百六十度的回旋,一脚踢到巨兽后脑。
巨兽被外力踹的哀鸣一声,迎面撞上发射中的等离子炮,它不死心的摆动尾巴,四尾合一顺势上扬,想要给麒麟连带的一击。
却不料攻击完的麒麟早有预判,回旋踢收回的同时启动喷射机,退开十米以外,正好是巨兽短尾的长度,没有受到分毫伤害。
刚才还破口大骂的张海客现在安静如鸡。
“牛逼。”是刘丧的小小声。
等离子炮无比凶残,四代前的巨兽根本遭不住三四炮,梼杌被轰的在海里转圈,尾部的光弧暗淡一半,额上的痛感果然减弱几分。
麒麟一手扼住一脸蒙圈的梼杌,拖拽着它往海洋深处进发,只要它一挣扎,一发导弹就往它身上招呼,期间梼杌也费劲吧啦的举起过尾锤,四条尾巴打在背脊上跟搓澡似的——
实际背脊经过钢铁浇筑。
等走到不会波及沿海城市的范围,甩手扔出梼杌,倔强亮着微弱光的巨兽还试图站起来,等离子炮和导弹都瞄准它的大脑。
“梼杌,再见。”
巨震之后是长久的宁静,扑通的水花四溅。
云过风清,风势变得轻微,徐徐吹过厚云,露出皎白的月亮,星星渐次亮起。
浪潮声减小,木乐乐调高监视器,见到不远处是另一场风起云涌的平息。
“两战报捷,全员无损。”
解雨臣一贯从容的声音响起。
“老油条还能在战场上断连,丢脸丢大发,我要是你,回来我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木乐乐和张起灵是最后回到基地的驾驶员,等待他们的是霍秀秀眼泪汪汪的迎接、刘丧和汪灿包含赞叹的眼神、吴邪他们几人欣慰的笑容,以及张海客意料之中的埋汰。
“不好意思,我不要脸。”木乐乐道。
一次无伤击败两只巨兽,向来人员镇静的总湾区气氛回温,充斥着久违的欢腾。
来迎的队伍人人脸上都有笑意,数一数人头,竟有大半座地基的人员都在其中。
“真是出乎意料的表现。”
汪灿从不吝啬给予评价:“无论是你断线的速度,还是你们后期超百分百的吻合率。”
前半句阴阳,后半句()
称赞,木乐乐习以为常就要略过汪灿的调侃,却在听到“超百分百”四个字时骤然一滞,她缓缓转头望向还在念念叨叨的张海客,又望向汪灿。
最终震撼地开口:“什么?”
“没错。”
汪灿向她点头,眼里阴晴不定的瞳色流转过千思万绪,定格在唇边的时候,勾出道发自内心的笑弧:“是真的,你们非常般配。”
他们互望半秒,都看见对方眼底的讶然和深埋的几分欢欣,张起灵向她淡淡一笑,有如轻云出岫、水过寒桥,清隽的难以言表,在人影纷杂的灯光下,轻而易举晃入她眸中。
木乐乐被颜值暴击的失神一瞬,上一刻的神色凝固在眉间,极短的失声过后,她才在霍秀秀的推搡下勉强回过来神。
而汪灿讲完,人群静默两秒,然后就爆发一阵欢呼,每个人都知道这对“猎人计划”而言意味着什么。
时隔近九年,无数的黑夜白昼,环太平洋联合军防部队六座军事基地、数百个机组,终于出现第二对吻合率超百分百的驾驶员。
超百分百即为下限无限趋近零。
他们在末日当头的至暗时刻,也幸运地迎来唯一有力的、也可能是最有力的反击机会。
庆贺是短暂的,他们还没到真正放松之时,张海客见状及时地疏散人潮,什么人员前往什么部门,回港的机甲要安排哪些检测,补充多少弹药,一项一项吩咐下去。
基地的一切又井然有序地活动起来。
作为在场军衔最高的长官,木乐乐看着基地上方的大型钟表,心中哀然的叹息并着强大信念,她高声宣布道:“战事钟归零!”
战事钟归零,开始重新计时。
下次预测巨兽来袭的时间令人沮丧,只有三天不到,缺口持续扩张,信号稳定在四级,不会再有降级的趋势,甚至也许会突破四级。
好在三台机甲没什么损伤,驾驶员也都活蹦乱跳的,尽管基地还有其他备用的机甲和机组,但至关紧要的一环需要机甲间相互配合,他们是港区里最合适的人选。
在食堂吃完宵夜,木乐乐连口称受不了他们的调侃,不顾霍秀秀和吴邪的挽留,扯着张起灵飞速回房。
见他们走出用大喇叭喊都听不到的距离,胖子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侧头问吴邪道
“天真,你们的双人驾驶系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跟她弟是双胞胎,俩人在老娘的肚里就喝同一口奶,他们牛我能理解,为啥小哥和她认识短短几天,也能默契成这样?”
“天真?你又瞎给我取什么外号?”
“我寻思在基地人来人往的,我老骂你别人听着不好,天真无邪,多好听的寓意,没想到你还不乐意,要不我还喊你狗东西?”
胖子垮着张逼脸,幽幽地望向吴邪,黑瞎子拍拍胖子肩膀:“可以的朋友,取得精辟。”
吴邪一想,天真确实比狗东西体面点,也不想跟他争执,随口附和道:“行,天真好听,你爱什么喊什么,不跟我吵架就行。”
“你别打岔,我刚刚问的好好的,来来来,你们都来给胖爷解答下疑惑,不然我今晚要睡不着觉了。”胖子瞪着吴邪,又看向众人。
霍秀秀喝口可乐,坐在解雨臣的旁边,暖灯多以黄橘色为主,落在霍秀秀与解雨臣的面上,竟不显得枯黄,还愈发地白皙。
他们二人都是天生的白净,霍秀秀是少女般的精致秀丽,解雨臣则是少年常有的清秀俊逸,都不是会泯灭于人群的容貌。
吴邪赞过解雨臣“矜贵淡定”霍秀秀“俏皮娇媚”,俩人一看就知是世家的少爷和小姐,没受过苦的面相,用胖子的形容就是有钱人。
当时的霍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