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的头颅细长的尾巴,咆哮声尖锐的像哨子,口内会喷出硫酸般的腐蚀液体。
他们一如既往的缠斗、避闪,蓝色腐液被浪花裹喷溅而起,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等离子炮的火光炫目,几乎亮过天际。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焦明正要斩杀巨兽的当口,一记重击从天穹俯冲而来,尖利的爪牙利剑般钉入驾驶舱——
好在丰富的经验让焦明躲下雷霆一击,可是身躯左侧的核心却被海上巨兽贯穿,一时芯光大亮,泄露的燃料漂浮在海面。
驾驶舱溅射着瀑布般的火花,电路断开,露出铜色的线圈,系统瘫痪大半,连逃生舱都被横穿进来的机甲碎片顶住,发射不出去。
红色的液体如同血般染红海面,机液大量流失,氧气管毁坏,一切都在昭示最坏局面的到来,而他们唯一的生机是喷射器。
巨兽咆哮声激发更剧烈的浪潮,前后夹击,兽翼扇出的狂风混着海水飞溅,水流灌入机身,启动系统失灵,喷射器需要手动激活,但是巨兽的手臂,正牢牢卡在喷射器外围。
手动激活意味着要直面巨兽,十死无生。
喷射器在木乐乐迸红的眸色中爆发出炫光,火焰冲上云霄,焦明飞出的同时两只巨兽被烈焰烧的只剩骸骨,焦黑的砸入海中。
她目光遥远而虚幻,只剩下喷射器开启前对方模糊的笑,大口的氧气入肺,也压不住翻涌上来的绞痛。
“以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阳光温暖似春,棉白的云朵如绒花般绽开,是闷热的夏季,她被高温蒸的神智迷蒙,警戒声大响,头脑晕眩,她什么都不想管,微睁着眼,任由自己和焦明一同坠落。
她只在剧痛中清醒的感知到,有什么被丢在大海深处,可能是自己缺失一半的魂魄。
后来清凉的风和刺冷的水于她都不甚清晰,她回到湾区修养,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故,整座基地在高压中连续运转数周,期间没有人脸上有笑容,空气弥漫着紧张的味道。
从后包夹的巨兽是怎么躲过玄武系统的,最后的致命攻击又是怎么正中机甲核心的。
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问题迅速膨胀,堵塞着()
人类现在赖以生息的命脉。
等她养好伤已是三周后,结果刚好也在无数猜测中基本定型。
——之前欧罗巴的联合战区,曾有两台现役的机甲猎人不知所踪,但当年战区的总负责人没有足够重视,以为是两台牺牲的机甲,刚巧被海水冲走。
结果从缺口附近十英里筛查出来的机甲碎片,正好有那两台失踪机甲猎人,并且其中有的残渣离缺口非常近。
事实已经可以呼之欲出——在他们研究巨兽的几年来,巨兽的主人同样也在研究他们。
机甲在升级,巨兽在进化,两方的信息形成一条回溯链,并非单向输出,人类进步的时候,他们也在获取。
在你来我往的交战中,牌面逐渐越来越大,投入的力量越来越强,两方都想要即刻终结与对方的博弈。
在那一刻,人类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
一个为什么会有这场环太平洋战争的答案。
巨兽没有自主意识,它们袭击地球的目的不是单纯狩猎或采集,他们更像奉命而为的猎狗。
在猎狗背后的主人,是殖民者一样的统治阶级,他们流转在各个星球,等到星球的资源消耗殆尽,再转向别的目标、别的居住地。
他们也许曾经来过地球,但当时地球的条件不适合他们生活,比如恐龙时期。
在他们离开地球后,他们就一直等,锲而不舍地等下去,直到人类的出现,全球变暖,水质污染,一氧化碳的浓度开始上升——
等到环境变得适应殖民者们居住。
如今他们要回到地球来,放出猎狗,驱逐地球上所谓的“害虫”,然后入住。
经过两只巨兽协作之战,人类深知不能继续暴露机甲更多的信息,科学部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一套基于驾驶员与机甲联系的自毁装置诞生,在不间断地优化、测验与升级之后,最终被正式装填在四代机上。
四代机在出厂前测试阶段参加过环海战役,令人沮丧的事实就在眼前,不过短短几个月,巨兽的配置也跟上四代机的标准。
从现在开始,他们不会再获得有关于巨兽的任何线索,对方也是。
但巨兽进化的速度远超机甲猎人,新诞生的巨墙计划也在上次被证实毫无作用,建造起来费时费力的巨墙,在巨兽面前却脆如薄纸,抵抗时间还不如一台老化的机甲猎人。
人类节节败退,而新居民在虎视眈眈。
他们似乎有不会耗尽的能源,和不知疲倦的精力,远非人类可比。
胜负只在一战之间。
或许是明年。
或许是明天。
与汪灿的谈话无疑是沉重的,大部分人还不知晓,猜想只流传在唇齿间,在真相被盖棺定论前还要大量的佐证,贸然公之于众会引起大量的恐慌。
虽然隐瞒下来,结局并不会因此而更改。
汪灿吃完饭又匆匆回到科学部,走之前让她保重好自己,六座军事基地,幸存的一代机驾驶员唯有她一人,黑瞎子曾嘲笑她是死亡名单的预定者。
言外之意,未来真有决战的那天,她一定会被钦定上战场。
两人走回宿舍的路上静默无声,木乐乐看着张起灵淡漠似烟的脸庞,往常平平无奇的灯光,今日映照着他冰凉的眸色,竟然被衬得莫名黯淡下来,委顿在天花板上。
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无风的雪域,在长年的静寂中凝成一道白痕,印在山川逶迤间,雄鹰飞过时,嗥叫声穿透山岗,唯有尾音的荒凉被藏在他山根行止中,如水无痕。
如此默然的面貌,本不该让她有所犹豫,可是他眉目实在干净的不经风尘,连呼吸的起伏都()
没有弧度,像不染尘埃的少年,尽管他行事作风都老练的犹如成人。
“小哥。”
游移半晌,木乐乐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定声道:“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吧,你和我的匹配度的确够高,但我需要更成熟的伙伴,你是新人,即使我们的神经元能吻合,你也——”
“我可以。”
张起灵突然出声,与其说是回复,口吻更像阻止,漠然的眼风攀上她面颊,让她无端地气弱下去,只能缩起脖子,听他淡声道:“你不必顾忌什么,生死有命,与你无关。”
话完,张起灵向她颔首,是标准的军礼。
而后,张起灵在她讶然的目光中转身回房,陈旧的金属门重重一合,关门声却不大,只呼出一阵清冽的风,从前并没有,大概是来源于他身上。
“我们还没通感……他怎么……”
他怎么会读心术。
刚被张起灵一语道中心事的木乐乐有点傻眼,她站了会,想想还是敲开吴邪的房门,言辞恳切的让他去劝劝张起灵。
同为男人,有的话可能更好出口。
她有预感,张起灵会成为她的副驾驶。
她自诩不是最有天赋的驾驶员,凭借的只是经年累积起来的资历,无论最后人类是何种结局,以她现在的表现,牺牲的概率极高。
如果人类战败,无非尘归尘,土归土,大家都是一捧骨灰,谁也不能怨恨什么。
但要是人类取得胜利,张起灵到底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她也不忍心拖着他一起当英烈。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她十分明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吹一吹夏天海边的风,看白色沙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去感受世间百态的冷暖,伟大这种词用来歌颂先人就好。
张起灵可以选,而她没办法。
在星光或暗淡或明亮的夜晚,她无法忘记三年前的漫天火光。
从凌晨一直烧到破绽,烧出天边红火的云霞,烧的她思绪在迟钝中裂成许多碎片。
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亮的。
湾区的天台直面大海,凌的天空黑如墨玉,只在边缘出泛出缕缕绛紫色的光彩。
吴邪和张起灵靠在栏杆上,海浪冲刷着礁石,涛声如流泻的大雨,灌满耳道。
风声浩大,吹来苦涩的水汽,吹的他们几乎睁不开眼,深秋寒凉,早晨的温度更是刺骨,吴邪紧紧自己的外套,背过身去。
“没想到早上这么冷,你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
风吹到背上,有风衣抵御,比迎面而来的风温和不少,不像刀子似的,直割人脸。
“不用。”意料中的回答。
“年轻也要多保养。”
吴邪巡视一圈,看见一处略微避风的地方,歪头示意张起灵一块过去。
两人躲在房檐伸出来的折角下,吴邪摸摸口袋,掏出一包黄鹤楼,向张起灵抬抬手,见他摇头,才自己抽出一根点上。
风刮的猛烈,烟灰刚一露头就会被大风吹走,零碎的飞在空中,像灰色的雪花。
“还好我不用跟她通感了,不然她回头肯定要骂我。”吴邪唉声叹气看着点燃的香烟:“明明看上去跟小丫头一样,嘴上念起人来真是不饶人,你以后有机会可以体验一下。”
张起灵并不迎合吴邪的话头,只淡淡地望着前方,眉峰隐没于夜色。
海平面和天空辉映出晨曦的流彩,相互映照生光,花团锦簇的宛如水上烟火,鎏金铺满水面,潺潺的像远方流动。
卖关子不是吴邪的作风,他吸着烟,看海水壮阔地奔腾而过,滚滚的浪潮声却在热闹中孤寂下来,犹如浸过冷()
水的纸张,在吴邪的一字一句下,晕开陈年的过往。
“你有没有听过一种理论,不怎么科学,更倾向于玄学——双胞胎之间会有特殊的心灵感应,比正常的兄弟姐妹要更强烈,成龙的电影看过吗?《双龙会》里的桥段。”
吴邪的眼眸向来亮如晨光,此时映着张起灵乌沉的瞳仁,并没有因他长时间的沉默而感到不自在,又开口道:“她和她弟弟虽然是异卵双胞,但是也有电影里的默契,非常邪门,双胞胎在小范围或许是件稀罕事,对举全国之力征兵的军用部队而言却不难,他们不是基地选出来的第一对双胞胎,却只有他们能达到百分百的的同步率。”
“因为分数只能到一百,他们才有百分百的同步率,一百是分数的限制,不是他们的限制。当时科学部给出他们俩的差异率是无限趋近于零,相当于将他俩脑子放在一容器里,可以合二为一。”海风稍减,吴邪弹弹烟尘:“机甲猎人就是他们的容器。”
“她和她弟弟是香港湾区的荣光,事迹传遍海峡,连在猎人学院的我都听过不知道多少次,现实版变形金刚狂扁霸天虎,经典教学模范,可以被写进教科书的案例,黑瞎子当我老师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什么样的对手不重要,什么样的队友才能决定自己的上限。”
言至此处,吴邪唏嘘一笑:“听着是不是特励志?”
火星映衬着暗沉天色,如同天际红色的寒星一般,在沉夜中独自闪烁,吴邪深深吸进一口烟,端正面容:“后来会怎么发展,估计你猜也猜得到,不用我多话。你刚入伍可能不清楚,副驾驶殉职,主驾驶是可以光荣退休的,拿一整套福利,受勋受衔,想在基地继续工作也行,去内陆养老也可以。”
吴邪适时的停顿两秒,张起灵知晓他的意思,木乐乐两者都没有选。
“你看到她的第一印象是怎么样的,活泼?开心?或者没心没肺?”香烟燃尽,烟雾散开,露出吴邪暗沉的眼神:“不管哪种,你肯定觉得她积极向上,又开朗又洒脱吧。”
他眼里是没有笑的,迷蒙的晕开两分凉意:“其实她每天晚上辗转难眠,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但是她不怎么吃,经常坐在床上,什么都不想,看着时钟发呆,从天黑坐到天亮,有时会起来翻翻相片,或是出去跑步,直到身体逼迫她睡着为止。”
吴邪似乎是在无声的叹息:“我跟她通感过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跟她匹配不上,她精神是残缺的,像一幅完整的图画,被硬生生掰开一小半。”
又像血肉模糊的疤,或永远不会脱落的血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从不忌讳跟我们讨论木安——她弟弟的名字是木安,也会偶尔脆弱的哭一哭、伤感春秋,她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可是对于木安,她不宣泄,不放纵,即使我跟她神经元匹配度一直不高,都能体会到一种——”
吴邪卡顿片刻,像不知如何形容,通感能让人完全感同身受,吴邪只能感觉到忽然滋生出来剥离的疼,仿佛尖锐的针,在心底激起阵阵的痛楚,纹入肌理。
痛的不怎么强烈,但其中有种巨大而茫然的苍白,让吴邪闭眼一点一点去平复,去冷静,才不至于被疼痛没顶。
“是一种植物失去根茎的难受,他们姐弟天生通感相容,不会有比他们更适合对方的人。”
或许是感觉过于绝对,吴邪又补充道:“除非她弟弟重生,或者有人能在精神上补全她缺失的部分,像给伤口上药,要对症下药,而且我们还不知道她得的什么病。”
晓看天色,吴邪却看着云棉,声调飘忽的似从云层中来,和气温润,却又格外的清醒。
“小哥,你想过你为什么入伍吗,没有的话,不如回去好好想一想,她让我来劝你是心软了,我()
跟你交个底,她日后八成会喜欢上你,起码对你有好感,她不想看你死在战场上。”
吴邪踩灭烟头,转看向天空亮起来的蒙蒙白光,积雪般的奇光异彩融化在云朵上。
张起灵沉黑的眸子在此时也有些许流光,宛若从河底涌出来的清泉,冲散眼底的浊色。
“我知道了。”
淡淡的一句话落下,在风的鼓动下海浪声愈汹涌,震的礁石噼啪作响,天穹从深蓝色缓缓蜕成耀眼的金,笼罩着波动的海面。
风清海阔,二人无话。
晨练时木乐乐看张起灵的神色如常,没半分波澜,更不像要退出的样子,她不住地轻瞟吴邪,结果吴只邪回以无奈的耸肩。
木乐乐再发动眼神进攻,他瞄瞄张起灵,示意她收敛点,随后就不再回应。
等张起灵跑出视线范围,两人逐渐靠近,木乐乐肘他一下,吴邪才吃痛地低声道:“意思我带到了,他听不听劝不关我的事,别拿眼横我——我已经够可以了,给你又费嘴皮又费力的,大早上的风多冷,要不看在你是我前任的份上,我才不给你操这心。”
“什么前任,什么乱七八糟的。”
木乐乐大骂,吴邪乐得看她气急败坏,正想再损她两句,听见后面远远传来的声儿,直愣愣的,面色骤然裂开几丝纹路。
仿佛碰到什么头痛的人或事,他叹口气,向后努努嘴:“别提了,先看后面,我现任来了,打个招呼吧,昨天刚选出来的。”
奔跑的气流呼呼吹着鬓发,两人回头,木乐乐就看见前日跟自己对打的胖子吭哧吭哧跑过来,眼下是两圈早起造成的乌青,脸色萎靡,有气无力对他们道:“两位长官,早。”
“早上好。”
木乐乐掩饰着眼里的惊讶,小半句话的功夫,胖子因着困倦,手脚发虚,已落到人后。
猎人学院每日也有晨练,胖子却困的好像八辈子没睡过觉,估计在学校没少划水。
室内操场空荡荡的,陆陆续续有人到来,成队的跑起操来,吴邪只能放慢速度,渐渐与胖子平行,带着哈欠连天的他努力追向大部队。
直到他们落后整整一圈,木乐乐才再度看到吴邪,胖子就要死不活的跟在他身后,跟具行尸走肉一样,吴邪忍不住骂娘。
“也真是见了鬼了,我为什么能跟他组上队,乐乐,你摸着良心说说,我平时有这么懒吗,别是黑瞎子故意搞来寒碜我的。”
“滚***,你他娘埋汰谁呢。”
胖子精神虽不济,脑子却转的很快,立马回击道:“你当我乐意来你这破地方,老子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拿着饭勺玩命的,你不说就算了,一说老子就来气,昨天我们一开始打的好好的,你突然来什么劲,拿棍子给我一挑二撂的,挑的我火都来了,你要是肯在台上演我两招,今天咱俩都不至于是这局面。”
“是你先跟泥鳅似的躲来躲去,还向我竖中指,几十双眼睛看着我被你戏弄,我他妈不要面子的吗。”吴邪怒气冲冲,喘出的粗气都跟着厚重不少。
胖子又骂,他攥紧拳头,无心跟胖子纠缠下去,只屏着气息别开脸,竭力平复道:“行了,你别跟我逼逼赖赖了,咱们俩现在暂时解绑不了,你少说两句话就当给自己积嘴德了,一听你说话我头就痛,你赶紧跑起来,等会还要吃早餐。”
吴邪和胖子水深火热,木乐乐感觉他俩吵起嘴来实在有趣,妙语连珠,笑料频出,连跑远的张起灵都会用余光瞥回他们好几次。
此后的几日都如往常般,总湾区有条不紊的运转,霍秀秀偶尔会在群里埋怨工作太累,晚上一沾枕头,有时妆都来不及卸就会睡过去,吴邪则日日希望能有新的候选人崭露头角,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