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快点,听说这锅米饭也快没了。”
蒋晓华点了点头,机械地跟著往前挪,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等打完了饭菜,她端著搪瓷盘,跟同伴们一起在靠墙的一排木桌坐下。
靠旁边那桌,坐著一群跟她们一样从各司局、各办事处临时借调来的年轻人。
————
他们年纪相仿,说话又熟稔,饭还没吃几口,就嘮开了嗓子。
“,小林!”
一个卷著袖口的青年笑著喊,“我在电气馆那边看见你原来干过的变压器厂来参展了!”
“真的?!?”
被称作小林的青年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兴奋道:“那我下午可得去打个招呼!没准还能看见我师傅呢!!”
“我跟你一块去!”旁边一个戴著海牌手錶的男青年接茬:“我之前呆过的轴承厂也派代表来了,正好去看看!”
“嘿,那这回可真成返城大会师”嘍!”
“可不嘛,我还看见我原来的纺织厂摊位,展板都还是我当年用格子纸糊的!”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热气腾腾地聊成一团。
“下午要是没任务,咱乾脆组个返城代表团”过去串个门儿得了。
“行啊,我都想他们了!”
“老朋友见一面不容易,我看看能不能借个相机,咱们合个影也好!”
“走起!!!!”
桌子的这一面笑声一片,而对桌,却安静得出奇。
蒋晓华坐在那一排,身边坐著几位和她年龄相仿的干部子女。
几个人闷头吃著饭,筷子在碗里的动静都小心翼翼。
“小林”那群人聊到兴头上,忽然,有人笑著转头冲蒋晓华打趣:“晓华,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在东北呆过吗?”
“听说工业机械馆那边好几家厂子都是那片儿的,要不要下午我们一块去看
看?”
话音刚落,蒋晓华还没等回答,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便冷冷插了话。
“我劝你们几个,最好都別乱跑。”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上个月机关家属科下发的简报了???”
“《外经贸部机关后勤管理简报》第十二期写得清清楚楚:有个別干部家属未经登记寄外地信件,被退回重寄,须附简要说明。”
“还有,《国家机关工委通报》上个月刚通报过一起私自通信事件”。某处干部子女擅自寄信给地方青年,被认为违反组织纪律,影响机关形象”。
那人不乐意道:“我们这是去打个招呼,又不是寄信。”
女生“啪”地放下筷子,冷冷道:“打招呼?”
“你以为这种事能隨便吗?”
“展会期间所有代表团、厂矿单位都是地方接待”,咱们属於中中机关借调干部。”
“没有报备、擅自去接触外单位人员,一样要写检查。”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压得更低:“再说了,你口口声声老领导”,可档案上写没写原属某厂职工”?”
“没写。那就是社会关係不明”。”
“要真被人问一句你怎么认识的”、怎么联繫上的”,答不清楚,够你喝一壶的。”
那几个人面面相覷,笑意全没了。
蒋晓华垂著眼,筷子在碗里慢慢拨弄著,仿佛饭粒都被她搅碎。
女生又道:“別忘了,咱们这批借调来的,全都还没转正,档案还在审。”
“你们都在家属科签过保证书的吧?”
,不与地方单位人员发生非工作接触”,白纸黑字,谁都跑不了。”
那几个原本兴奋的年轻人顿时噎住,笑声嘎然而止。
有人尷尬地笑了笑,挠挠头:“別这么紧张————咱这又不是干坏事。”
“坏事?”女生冷笑。
“去年那个被点名批评的,也觉得自己没干坏事”。
“
“最后还不是挨了处分,他爸的职务都差点保不住。”
桌上彻底静了。
这话一出,桌边顿时安静了。
女生冷静道:“咱们还在思想审查期,这点纪律心得有点数。”
“转正不转正,无所谓,別给家里添麻烦!”
蒋晓华捏著筷子的手,紧了又紧。
最后,只是低下头,將一口饭轻轻咽了下去。
下午,评审正式开始。
第一评审组由国家机械工业局局长周秉然带队,身旁是全国机电总公司总工罗启民,秘书高斌在前引导,几位技术专家和材料专家依次跟进,陈露阳作为大会会务组技术口翻译兼资料联络员,被安排在评审组一侧隨行。
负责隨时提供外文资料、对照技术说明书,並记录专家的审查意见。
七人一行沿著展区的红绳缓缓往前走。
两侧展台上陈列著来自全国各地的工业展品:
工具机、拖拉机、压缩机、电焊机、柴油发动机,还有各省汽车厂送来的样车。
机器的金属外壳被擦得程亮,標识牌上掛著统一编號;
不少展台上还摆著外文说明书和出口样册,隱隱透出一股“走向国际”的昂扬气息。
高斌一边走,一边翻著手里的评审单:“按照组委会安排,下午第一家是省机械厂的小汽车。”
正说著,周秉然余光一瞥,指著前方一辆小汽车问道:“这是谁家的?”
眾人顺著他指著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展台上,一辆小汽车静静停放在展台上。
亮银色的车身在灯光下闪著细微的光泽,金属漆折射出淡淡的蓝晕,连门缝都反得笔直,流线型的轮廓在明亮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漂亮。
一瞬间,评审组眾人眼睛几乎同时亮了。
高斌忙答道:“报告领导,这就是省机械厂参展的小汽车。”
周秉然毫不客气的迈著脚步:“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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